风暴中心的亚马逊游戏：裁员潮下的牺牲品们

2025年10月，亚马逊游戏工作室的开发者们发现自己失业了。他们并不孤单。自疫情结束以来，一股无情的裁员风暴席卷了全球各地的游戏工作室。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疫情期爆炸性增长后的骤然回调，有人归咎于注意力经济下对玩家眼球的争夺战，还有人直言不讳——就是缺乏所谓的“增长叙事”，导致金主们带着钱跑路了。但不管怎样，在亚马逊游戏工作室，故事和其他地方如出一辙：一群群创意人员，无论资历深浅，都被草草地叫进会议室，然后公司账号就被锁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凉主旋律。

《新世界》的终章与更多“沉默的死者”

亚马逊游戏工作室旗下的许多团队都受到了冲击。比如运营已久的MMORPG《新世界》（New World），就遭到了致命一击。其开发团队的解散，恰好伴随着游戏在第十赛季和最后一次大更新“夜港”（Nighthaven）后宣布停运的消息。这些是我们知道的，但它们远非唯一的牺牲品。另一款游戏也被取消了——其团队大部分成员被裁——尽管它在内部展现了不错的潜力，并且还顺应了一个越来越响亮的行业口号：游戏开发者应该去做涉及生成式AI的游戏。这款游戏在内部被称为“三叉戟计划”（Project Trident）。

“三叉戟计划”：一个被AI绑架的有趣灵魂

根据多位来自亚马逊游戏工作室不同团队的匿名消息源（他们因职业前途考虑要求匿名）向本站透露，一道“AI指令”被强加给了开发者，作为全公司推广该技术的一部分——但这并不足以让他们免于被关闭的命运。我们先说说亚马逊游戏工作室是怎么运作的。在当时由副总裁克里斯托夫·哈特曼（Christoph Hartmann）领导的伞形结构下，几个核心开发团队各自负责大型MMO项目，如《新世界》、《失落的方舟》以及《王座与自由》。其他团队则忙于亚马逊Luna平台的游戏，比如《宇宙巨人：传奇联盟》或是有史努比·狗狗（Snoop Dogg）参演的《法庭乱斗》。同时，发行业务部门仍在与某些项目合作，例如最近公布的与水晶动力合作的《劳拉·克劳馥》新游戏（水晶动力已保证这些项目仍在正轨上，尽管有裁员）。就在这一切之中，一些较小的团队正在提案和开发新项目，其中就包括“三叉戟计划”。

从《旺达与巨像》风格到“地狱潜者”克隆

但去年亚马逊游戏工作室宣布裁员时，同时也做出了一个剧烈的转向：远离高预算的内部研发。据报道，史蒂文·布姆（Steven Boom）当时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中写道，将因此停止“大量”的内部3A级游戏开发。这导致位于圣地亚哥、当时由工作室负责人安迪·赛茨（Andy Sites）领导的“三叉戟计划”团队，与《新世界》、《失落的方舟》等项目的同事一起卷铺盖走人。至于《指环王》MMO，据一位消息源透露，“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团队就只有大概三个人，然后他们才开始把《新世界》的开发者调到《指环王》项目——再然后，所有人都被裁了。”经过诸多猜测后，该消息源向本站证实，亚马逊的《指环王》MMO也已经被取消，尽管亚马逊自己声称正在用这个IP做点东西。

在被取消时，“三叉戟计划”是一款设定在喜剧风格北欧世界中的第三人称动作游戏。游戏里，一家虚构的恶搞公司“英灵殿风投”（Valhalla Ventures）雇佣了主角，展开一场宏大冒险。这主意挺有趣，但有一个非常特别的转折：根据本站审阅的大量实机演示，其核心特色是使用生成式AI来实现玩家与NPC之间的交流。这不仅包括任务外玩家与各种角色的轻松闲聊，在任务内，它也被用作战斗和解谜的关键工具。

AI驱动的玩法：是创新还是噱头？

例如，在实机演示的战斗中，玩家可以通过大声喊出或是在文本框中输入技能名，来命令一个叫索尔的角色发动特殊攻击。大语言模型（LLM）会识别这个指令，索尔便会做出回应。玩家还会遇到环境谜题，就像你在典型3A动作冒险游戏中看到的那样。比如你的路被堵住了，必须命令索尔（通过语音或文字）采取特定行动，由LLM驱动的NPC才能对此做出反应。成功做到就能清出一条路，让你继续前进。在某些时候，你还有机会说服敌人加入“英灵殿风投”，必须用你自己定制的对话选项来说服他们。在本站看到的游戏切片中，你的NPC伙伴索尔抓住了敌人，让你有机会尝试招募他们。索尔会描述最佳的劝说方式——比如指出他们似乎很自负，你可以加以利用——然后玩家必须对被抓的敌人说话或打字，试图赢得他们的心。这个敌人的性格同样由LLM驱动，会根据你对他说的话，决定是同意加入你还是拒绝你。

游戏的美术、音乐、故事和核心玩法仍然是开发者手工打造的，LLM仅用于驱动玩家与NPC的互动。生成式AI还被用来改善动画的外观和质量，比如动态生成的口型同步。据消息源称，这种喜剧叙事方式的好处之一，就是有助于解决生成式AI的“幻觉”问题，而不会完全破坏玩家的沉浸感。然而，“三叉戟计划”并非一开始就是这样。在2024年之前，它是一款四人合作动作游戏，背景依然是北欧（尽管基调更严肃），玩家要对抗巨大的、若隐若现的怪物，颇有《旺达与巨像》之风。在本站审阅的另一段简短实机演示中，可以看到一支玩家小队在一片充满小怪的竞技场中战斗，使用抓钩攀爬岩壁并飞向敌人。然后，他们前往一个广阔的空间，一个如山般的冰霜巨人向玩家投掷燃烧的巨石，它比环境中的任何东西都要高大。在这场战斗中，玩家可以爬上巨人的腿来攻击弱点，当巨人试图甩掉他们时必须紧紧抓住。他们还可以使用抓钩在巨人周围的结构间移动，以及使用飞行坐骑快速上升到它的头和肩膀。

据一位熟悉开发情况的消息源透露，这个版本的游戏在内部获得了积极的反响。“每个人都很兴奋，”他们告诉我们，“我们会在正式测试之外的时间玩，因为它真的很有趣。我们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只是需要时间去实现它。每当外部同事看到它还处于丑陋的开发和调试画面时，都会说‘这看起来很有趣，我能玩玩吗？’，我们就知道它很特别。”

“AI圣旨”降临：要么拥抱，要么死亡

然而，“三叉戟计划”的方向将发生剧烈转变。多位消息源告诉本站，大约在2024年年中，一道“AI指令”被引入了亚马逊游戏工作室。亚马逊和全球许多科技公司一样，推动在其全体员工中使用生成式AI，亚马逊游戏工作室也不例外。不同项目实际使用生成式AI的程度各不相同。例如，对于《新世界》，据一位前开发者和一位熟悉AI开发的消息源称，关于如何使用该技术的讨论很常见，但关键的是，没有任何生成式AI被用于创建游戏资产。据两位消息源称，这些关于实施生成式AI的讨论，从会议上的“松散闲聊”，到一个旨在“尽可能多的方面”使用的“广泛倡议”，因团队而异。

对“三叉戟计划”来说，这道指令来得真不是时候：就在那款受《旺达与巨像》启发的版本即将进行内部提案之前。这个版本的游戏已经可玩，尽管尚未完成，这次内部提案是决定该版本能否继续开发的生死时刻。“就在我们提案的前几天，一道指令下来，要求亚马逊所有部门都要用大语言模型技术进行创新，”一位熟悉“三叉戟计划”开发的消息源告诉我们。“我们团队是第一个接到指令的。”在这位消息源看来，他们觉得要么转型加入生成式AI元素，要么“十有八九会被关停”。或者，就是回到画板上，“想出一个全新的游戏创意去提案，然后很可能再次被拒。”亚马逊游戏圣地亚哥工作室是“自上而下”接到这个消息的，一位消息源形容那是一种“别朝我开枪”的局面。据同一位消息源称，大多数员工对这个消息感到“不安、不满和担忧”。

18个月的“死亡行军”与无尽的修改

AI指令下达后，“三叉戟计划”团队立即被告知，下一个项目必须在不到两年的开发时间内准备好。这一限制导致他们放弃了受《旺达与巨像》启发的游戏，转向了一款带有可对话AI角色的“地狱潜者风格”游戏。“从被告知‘好，你们可以做这个’到‘现在它得上架了’，只有18个月，”一位消息源告诉我们。“所以我们从‘地狱潜者风格’开始，因为团队的想法是，这是我们可以快速制作并达到我们想要质量的东西。”他继续说道：“它的玩法是Roguelite式的，随时加入随时退出，和AI对话接任务、推进剧情。洗刷刷，重复。我们从中找到了一些乐趣，但几乎每个人都一直希望我们不用做这个，而是继续做那个巨像版本。”最终，据该消息源称，当最初那令团队震惊的18个月开发周期明显不可行时，“三叉戟计划”再次改变。开发进行到一半多一点，在团队多次申请延期被拒后，那个紧迫的截止日期被无限期延长了。此时工作室再次转换思路，从类“地狱潜者”游戏，转向了一个全新的、单人线性叙事游戏。

时间快进到去年年底，就在大裁员前夕，“三叉戟计划”团队正在准备一个展示，以呈现他们多年的工作成果。这个“E3风格”的演示是团队在突然被遣散前正在做的最后一项任务，一个要交给亚马逊发行部门以获取反馈的里程碑式交付物，原计划在2026年上半年向公众展示。当裁员最终来临时，有些人提前得到了风声。其他人则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三叉戟计划”团队，尽管按照亚马逊游戏工作室老板们的要求，尝试使用AI工具制作高质量游戏，最终还是和那些没有这么做的同行一样，发现自己得去找工作了。

尘埃落定：裁员借口与《指环王》的挽歌

这些裁员是亚马逊全公司范围削减员工的一部分，导致14000名员工失业。根据当时由亚马逊高级副总裁贝丝·加莱蒂（Beth Galetti）发布的一份内部备忘录，这是“通过进一步减少官僚主义、消除层级和转移资源，以确保我们投资于最大的赌注和对客户当前及未来需求最重要的东西，从而变得更强大的工作”的延续。亚马逊游戏工作室收到了自己的内部备忘录，来自亚马逊音频、Twitch和游戏副总裁史蒂文·布姆，他在其中写道：“虽然我们为在第一方3A游戏开发和发行方面取得的成功感到自豪，但我们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停止亚马逊游戏工作室内部大量第一方3A游戏的开发工作——特别是围绕MMO——包括在尔湾和圣地亚哥的工作室以及我们的中央发行团队进行重大岗位裁减。”

作为一个混合办公的工作室，远程和坐班的员工都被叫进会议室，得知了这个坏消息。一位消息源说，自从《新世界》宣布停运后，大多数人“就一直担心自己的工作”，那是指《新世界》团队知道游戏要下线，但后续裁员的规模尚未明朗的短暂时期。“但还有其他一些内部项目在进行，我们希望人们能被转过去，裁员规模能最小化。”到了2025年10月左右，就在裁员消息传出前不久，“人们真的开始感觉到要发生什么了，但我们以为只会局限在《新世界》团队。”

最终，对于这些开发者来说，无论他们对这项技术的个人感受如何，他们尝试用生成式AI创造一款真正有趣游戏的尝试被证明是徒劳的。一位消息源说，他们最初对使用生成式AI的感觉很复杂，但将其视为一个发现“合理”且“道德”的使用方式的机会。然而，他们觉得这种方式被忽视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廉价且可抛弃”的东西，是在“不听取专家意见”的情况下做出来的。“我认为我们确实发现了（生成式AI实施）最好和最坏的方式，”这位消息源说，结果这一切都化为乌有。用他们的话说，亚马逊“裁掉了所有在游戏开发中实施AI的最佳和最差方式方面的专家。”

从“三叉戟计划”的故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用生成式AI开发游戏，即使抛开所有伦理问题，也和所有游戏开发一样；它需要时间、专业知识、支持以及清晰、可实现的目标，才能化为有意义的东西。应上级要求，“三叉戟计划”团队试图弥合这项有争议的技术与经过验证的游戏设计之间的鸿沟，去创造许多人声称他们想要的东西：拥抱未来。但如果要从他们的努力中汲取什么教训，那就是没有任何技术能为游戏开发最根本的问题提供简单的解决方案。

本站联系了亚马逊，就本文提及的话题征求意见，并收到了以下由亚马逊游戏负责人杰夫·加蒂斯（Jeff Gattis）提供的回应：“AI并非游戏部门岗位裁减的原因。这些变动是我们业务战略调整以及重新聚焦于亚马逊能为玩家带来最大价值的领域的结果。伟大的游戏是由有才华的人创造的，我们认为AI应该拓展可能性。我们仍然专注于深思熟虑且负责任地使用这些技术，始终以我们团队的创造力和判断力为指导。我们为我们的团队正在创造的东西感到自豪，并期待很快分享更多他们正在构建的内容。”至于《指环王》MMO，我们的消息源在声称其已被明确取消的同时分享了一些额外细节，但亚马逊通过加蒂斯提供了以下声明：“我们的创意团队仍在探索一种引人入胜的新游戏体验，以不辜负托尔金的世界；我们正与中土世界紧密合作，并对这个IP保持兴奋。”本站已联系中土世界企业寻求评论。